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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转载】【古 人 書 論】(上.下)  

2014-12-09 14:01:36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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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 人 書 論

(宋人上)

歐陽修
六一論書[選自《歐陽文忠公集》

蘇子美嘗言:明窗淨几,筆硯紙墨皆極精良,亦自是人生一樂。然能得此樂者甚稀,其不為外物移其好者,又特稀也。
餘晚知此趣,恨字體不工,不能到古人佳處,若以為樂,則自是有馀。 《試筆.學書為樂》
 自少所喜事多矣。中年以來,或厭而不為,或好之未厭,力有不能而止者。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厭者,書也。至於學字,為於不倦時,往往可以消日。乃知昔賢留意於此,不為無意也。
《試筆.學書消日》
學書勿浪書,事有可記者,他時便為故事。 《試筆.學書作故事》
自此已後,只日學草書,雙日學真書。真書兼行,草書兼楷,十年不倦當得名。然虛名已得,而真氣耗矣,萬事莫不皆然。有以寓其意,不知身之為勞也;有以樂其心,不知物之為累也。然則自古無不累心之物,而有為物所樂之心。 《試筆.學真草書》
每書字,嘗自嫌其不佳,而見者或稱其可取。嘗有初不自喜,隔數日視之,頗若有可愛者。然此初欲寓其心以消日,何用較其工拙,而區區於此,遂成一役之勞,豈非人心蔽於好勝邪! 《試筆.學書工拙》
作字要熟,熟則神氣完實而有馀,於靜坐中,自是一樂事。然患少暇,豈其於樂處常不足邪? 《試筆.作字要熟》
蘇子美常言用筆之法,此乃柳公權之法也。亦嘗較之斜正之間,便分工拙。能知此及虛腕,則羲、獻之書可以意得也。因知萬事有法。揚子云:“斷木為棋,
革為鞠,亦皆有法。 ”豈正得此也。《試筆.用筆之法》
蘇子美喜論用筆,而書字不迨其所論,豈其力不副其心邪?然“萬事以心為本,未有心至而力不能者,”余獨以為不然。此所謂非知之難,而行之難者也。古之人不虛勞其心力,故其學精而無不至。蓋其幼也,未有所為時,專其力於學書。及其漸長,則其所學漸近於用。今人不然,多學書於晚年,所以與古不同也。 《試筆.蘇子美論書》。
 自蘇子美死後,遂覺筆法中絕。近年君謨獨步當世,然謙讓不肯主盟。往年予嘗戲謂:“君謨學書如口,用盡氣力,不離故處。”君謨頗笑以為能取譬。今思此語已二十馀年,竟如何哉? 《試筆.蘇子美蔡君謨書》
餘始得李邕書,不甚好之,然疑邕以書自名,必有深趣。及看之久,遂為他書少及者,得之最晚,好之尤篤。譬猶結交,其始也難,則其合也必久。餘雖因邕書得筆法,然為字絕不相類,豈得其意而忘其形者邪?因見邕書,追求鐘、王以來字法,皆可以通,然邕書未必獨然。凡學書者得其一,可以通其馀。餘偶從邕書而得之耳。 《試筆.李邕書》
有暇即學書,非以求藝之精,直勝勞心於他事爾。以此知不寓心於物者,直所謂至人也。寓於有益者,君子也;寓於伐性汨情而為害者,愚惑之人也。學書不能不勞,獨不害情性耳。要得靜中之樂,惟此耳。 《筆說.學書靜中至樂說》書法空間2G ?Y)d El
夏日之長,飽食難過,不自知愧。但思所以寓心而銷晝暑者,惟據案作字,殊不為勞。當其揮翰若飛,手不能止,雖驚雷疾霆,雨雹交下,有不暇顧也。古人流愛,信有之矣。字未至於工,尚已如此,使其樂之不厭,未有不至於工者。使其遂至於工,可以樂而不厭,不必取悅當時之人,垂名於後世,要於自適而已。 《筆說.夏日學書論》
昌武筆劃遒峻,蓋欲自成一家,宜共見稱於當時也。風雅寂寞久矣,向時蘇、梅二子以天下兩窮人主張斯道,一時士人傾想其風采,奔走不暇,自其淪亡遂無復繼者,豈孟子所謂“折枝之易”第不為耶?覽李翰林詩筆,見故時朝廷儒學侍從之臣,未嘗不以篇章翰墨為樂也。 《雜題跋.跋李翰林昌武書》
善為書者以真楷為難,而真楷又以小字為難。羲、獻以來,遺跡見於今者多矣,小楷惟《樂毅論》一篇而已。今世俗所傳,出故高紳學士家最為真本,而斷裂之馀僅存者百馀字爾,此外吾家率更所書《溫彥博墓銘》亦為絕筆。率更書世固不少,而小字亦止此而已。以此見前人於小楷難工,而傳於世者少而難得也。君謨小字新出而傳者二:《集古錄目序》橫逸飄發,而《茶錄》勁實端嚴。為體雖殊而各極其妙,蓋學之至者,意之所到,必造其精。予非知書者,以接君謨之論久,故亦粗識其一二焉。治平甲辰。


蘇軾
一、創作論
書唐氏六家書後

永禪師書,骨氣深穩,體並眾妙,精能之至,反造疏淡。如觀陶彭澤詩,初若散緩不收,反覆不已,乃識其奇趣。今法帖中有云“不具釋智永白”者,誤收在逸少部中,然亦非禪師書也。雲“謹此代申”,此乃唐未五代流俗之語耳,而書亦不工。
歐陽率更書,妍緊拔群,尤工於小揩,高麗遣使購其書,高祖歎曰:“彼觀其書,以為魁梧奇偉人也。”此非知書者。凡書像其為人。率更貌寒寢,敏語絕人,今觀其書,勁險刻厲,正稱其貌耳。
褚河南書,清遠蕭散,微雜隸體。古人論書者,兼論其平生,苟非其人,雖工不貴也。河南固忠臣,但有譖殺劉泊一事,使人怏怏。然余嘗考其實,恐劉泊末年褊忿,實有伊、霍之語,非譖也。若不然,馬周明其無此語,太宗獨誅泊而不問周,何哉?此殆天后朝許、李所誣,而史官不能辨也。
張長史草書,頹然天放,略有點畫處,而意態自足,號稱神逸。今世稱善草書者,或不能真行,此大妄也。真生行,行生草,真如立,行如行,草如走,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。今長安猶有長史真書《郎官石柱記》,作字簡遠,如晉、宋間人。
顏魯公書,雄秀獨出,一變古法,如杜子美詩,格力天縱,奄有漢、魏、晉、宋以來風流,後之作者,殆難復措手。
柳少師書,本出於顏,而能自出新意,一字百金,非虛語也。其言心正則筆正者,非獨諷諫,理固然也。世之小人,書字雖工,而其神情終有睢盱側媚之態,不知人情隨想而見,如韓子所謂竊斧者乎,抑真爾也?然至使人見其書而猶憎之,則其人可知矣。
餘謫居黃州,唐林夫自湖口以書遺餘,雲:“事家有此六人書,子為我略評之而書其後。”林夫之書過我遠矣,而反求於予,何哉?此又未可曉也。無豐四年五月十一日,眉山蘇軾書。
書吳道子畫後智永創物,能者述焉,非一人而成也。君子之於學,百工之於技,自三代歷漢至唐而備矣。故詩至於杜子美,之文至於韓退之,書至於顏魯公,畫至於吳道子,而古今之變,天下之能事畢矣。
跋王晉卿所藏蓮華經凡世之所貴,必貴其難。其書難於飄揚,草書難於嚴重,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,小字難於寬綽而有餘。今君所藏,抑又可珍,卷之盈握,沙界已週,讀未終篇,目力可廢,乃知蝸牛之角可以戰蠻觸,棘刺之端可以刻沐猴。嗟吧之餘,聊題其末。

論書
書必有神、氣、骨、血、肉,五者缺一,不為成書也。
 書初無意於佳,乃佳爾。草書雖是積學乃成,然要是出於欲速。古人云“匆匆不及,草書”,此語非是。若“匆匆不及”,乃是平時亦有意於學。此弊之極,遂至於周越、仲翼,無足怪者。事書雖不甚佳,然自出新意,不踐古人,是一快也。
跋王鞏所收藏真書僧藏真書七紙,開封王君鞏所藏。君侍親平涼,始得其二。而兩紙在張鄧公家。其後馮公當世,又獲其三。雖所從分異者不可考,然筆勢奕奕,七紙意相發生屬也。君鄧公外孫,而與當世相善,乃得而合之。
余嘗愛梁武帝評書,善取物象,而此公尤能自譽,觀者不以為過,信乎其書之工也。然其為人儻蕩,本不求工,所以能工此,如沒人之操舟,無意於濟否,是以覆卻萬變,而舉止自若,其近於有道者耶?
跋山穀草書
曇秀來海上,見東坡,出黜安居士草書一軸,問此書如何?坡雲:“張融有言:'不恨臣無二王法,恨二王無臣法。'吾於黜安亦云。”他日黜安當捧腹軒渠也。
跋魯直為王晉卿小書爾雅
魯直以平等觀作欹側字,以真實相出遊戲法,以磊落人書細碎事,可謂三反。
跋錢君倚書遭遺教經
人貌有好醜,而君子小人之態不可掩也。言有辯訥,而君子小人之氣不可欺也。書有工拙,而君子小人之心不可亂也。錢公雖不學書,然觀其書,知其為挺然忠信禮義人也。軾在杭州,與其子世雄為僚,因得其所書佛《遺教經》刻石,峭峙有勢不回之。孔子曰:“仁者其言也仞。”今君倚之書,蓋仞雲。
將至曲江,船上灘欹側,撐者百指,篙聲石聲葷然,四頋皆濤瀨,士無人色,而吾作字不少衰,何也?吾更變亦多矣,置筆而起,終不能一事,孰與且作字乎?
跋君謨飛白
物一理也,通其意,則無適而不可。分科而醫,醫之衰也。佔色而畫,畫之陋也。和、緩之醫,不知老少,曹、吳之畫,不擇人物。謂彼長於是則可也,曰能是不能是則不可。世之畫篆不兼隸,行不及草,殆未能通其意者也。如君謨真、行、草、隸,無不如意,其遺力餘意,變為飛白,可愛而不可學,非通其意,能如此乎?
書張長史草書
張長史草書,必俟醉,或以為奇,醒即天真不全。此乃長史未妙,猶有醉醒之辯,若逸少何嘗寄於灑乎?僕亦未免此事。
題醉草
吾醉後能作大草,醒後自為不及。然醉中亦能作小楷,此乃為奇耳。跋文與可論草書後
與可云:“餘學草書幾十年,終未得古人用筆相傳之法。後因見道上鬥蛇,遂得其妙。乃知顛、索之各有所悟,然後至於此耳。 ”
留意於物,往往成趣。昔人有好章草,夜夢,則見蛟蛇糾結。數年,或晝日見之,草書則工也,而所見亦可患。與可之所見,豈真蛇耶?抑草書之精也?予平生好與與可劇談大噱,此語恨不令與可聞之,令其捧腹絕倒也。
跋懷素帖
懷素書極不佳,用筆意趣,乃似周越之險勢劣。此近世小人所作也,而堯夫不解辯,亦可怪矣。
題魯公放生池碑
湖州有《顏魯公放生池碑》,載其所上肅宗表云:“一日三朝,大明一天子之孝;問安侍膳,不改家人之禮。”魯公知肅宗有愧于是也,故以此諫。孰謂公區區於放生哉?
跋葉致遠所藏永禪師千文
永禪師欲存王氏典刑,以為百家法祖,故舉用舊法,非不能出新意求變態也,然其意已逸於繩墨之外矣。雲下歐、虞,殆非至論,若復疑其臨放者,又在此論下矣。
題筆陣圖
筆墨之跡,託於有形,有形則有弊。苟不至於無,而自樂於一時,聊寓其心,忘憂晚歲,則猶賢於博弈也。雖然,不假外物而有守於內者,聖賢之高致也。惟顏子得之。

二、技法論
題二王書
筆成塚,墨成池,不及羲之即獻之。筆禿千管,墨磨萬鋌,不作張芝作索靖。
書所作字後
獻之少時學書,逸少從後取其筆而不可,知其長大必能名世。僕以為不然。知書不在於筆牢,浩然聽筆之所之而不失法度,乃為得之。然逸少所以重其不可取者,獨以其小兒子用意精至,猝然掩之,而意未始不在筆,不然,則是天下有力者莫不能書也。
跋庾徵西帖
吳道子始見張僧繇畫,曰:“浪得名耳。”已而坐臥其下,三日不能去。庾徵西初不服逸少,有“家雞野鶩”之論,後乃吧其為伯英再生。今觀其石,乃不逮子敬遠甚,正可比羊欣耳。
書張長史書法
世人見古有桃花司道者,爭頌桃花,便將桃花作飯吃。吃此飯五十年,轉沒交涉。正如張長史見擔夫與公主爭路,而得草書之法。欲學長史書,日就擔夫求之,豈可得哉?
書張少公判狀
張旭常熟尉,有父老訴事,為判其狀,欣然持去。不數日,復有所訴,亦為判之。他日復來,張甚怒,以為好訟。叩頭曰:“非敢訟也,誠見少公筆勢殊妙,欲家藏之爾。”張驚問其詳,則其父蓋天下工書者也。張由此盡得筆法之妙。古人得筆法有所自,張以劍器,容有是理。雷太簡乃云聞江聲而筆法盡,文與可亦見蛇鬥而草書長,此殆謬矣。
記與君謨論書
作字要手熟,則神氣完實而有餘韻,於靜中自是一樂事。然常患少暇,豈於其所樂常不足耶?自蘇子美死,遂覺筆法中絕。近年蔡君謨獨步當世,往往謙讓不肯主盟。往年,予嘗戲謂君謨言,學書如溯急流,用盡氣力,船不離舊處。君謨頗諾,以謂能取譬。今思此語已四十餘年,竟如何哉?
跋君謨書賦餘評近風書,以君謨為第一,而論者或不然,殆未易與不知者言也。書法當自小楷出,豈有正未能而以行、草稱也?君謨年二十九而楷法如此。知其本末矣。
跋陳隱居書
 陳公密出其祖隱居先生之書相示。軾聞之,蔡君謨先生之書,如三公被袞冕立玉墀之上。軾亦以為學先生之書,如馬文淵所謂學龍伯高之為人也。書法備於正書,溢而為行、草,未能正晝而能行、草,猶未嘗莊語而輒放言,無是道也。
跋歐陽文忠公書
歐陽文忠公用尖筆幹墨,作方闊字,神采秀發,膏潤無窮。後人觀之,如見其清眸豐頰,進趨裕如也。
跋王荊公書
荊公書得無法之法,然不可學,學之則無法。故僕書盡意作之似蔡君謨,稍得意似楊風子,更放似言法華。
跋黃魯直草書
草書只要有筆,霍去病所謂不至學古兵法者為過之。魯直書。
去病穿城蹋鞠,此正不學古法之過也。學即不是,不學亦不可。子瞻書。
跋秦少游書
少游近日草書,便有東晉風味,作詩增奇麗。乃知此人不可使閒,遂兼百技矣。技進而道不進,則不可,少游乃技道兩進也。
硯之發墨者必費墨筆,不費筆則退墨,二德難兼,非獨硯也。大字難結密。小字常局促;真書患不放,草書苦無法。茶苦患不美,酒美患不辣。萬事無不然,可一大笑也。

三、品評論
記潘延之評予書
潘延之謂子由曰:“尋常於石刻見子瞻書,今見真跡,乃知為顏魯公不二。”嘗評魯公書與杜子美詩相似,一出之後,前人皆廢若予書者,乃似魯公而不廢前人者也。
書贈宗人熔
 宗人鎔,貧甚,吾無以濟之。昔年嘗見李駙馬璋以五百千購王夷甫,吾書不下夷甫,而其人則吾之所恥也。書此以遺生,不得五百千,勿以予人。然事在五百年外,價值如是,不亦鈍乎?然吾佛一坐六十小劫,五百年何足道哉!東坡居士。
自評字
 昨日見歐陽叔弼。雲:“子書大似李北海。”予亦自覺其如此。世或以為似徐書者。
題自作字
東坡平時作字,骨撐肉,肉沒骨,未嘗作此瘦妙也。宋景文公自名其書鐵線。若東坡此貼,信可謂云爾已矣。元符三年九月二十四日,遊三州岩回,舟中書。
題子敬書
子敬雖無過人事業,然謝安欲使書宮殿榜,竟不敢為口,其氣節足嘉者。此書一卷,尤可愛。
題晉武書
昨日閣下,見晉武帝書,甚有英偉氣。乃知唐太宗書,時有似之。魯君之宋,呼於垤澤之門,門者曰:“此非吾君也,何其聲之似吾君也!”“居移氣,養移體”,信非虛語矣。
題蕭子云書
唐太宗評蕭子云書曰:“行行如紆春蚓,字字若綰秋蛇。”今觀其遺跡,信虛得名耳。
題顏魯公書畫贊
顏魯公平生寫碑,惟《東方朔畫贊》為清雄,字間櫛化,而不失清遠。其後見逸少本,乃知魯公字字臨此書,雖大小相懸,而氣韻良是。非自得於書,未易為言此也。
雜評
 楊凝式書,頗類顏行。李建中書,雖可愛,終可鄙;雖可鄙,終不可棄。李國士本無所得,舍險瘦,一字不成。宋宣獻書,清而復寒,正類李留台重而復寒,俱不能濟所不足也。蘇子美兄弟,俱太俊,非有餘,乃不足也。蔡君謨為近世第一,但大字不如小字,草不如真,真不如行也。
論君謨書
歐陽文忠公論書云:“蔡君謨獨步當世”此為至論。言君謨行書第一,小楷第二,草書第三。就其所長而求其所短,大字為小疏也。天資既高,輔以篤學,其獨步當世,宜哉!近歲論君謨書者,頗有異論,故特明之。
評楊氏所藏歐蔡書
自顏、柳氏沒,筆法衰竭,加以唐末喪亂,人物落磨滅,五代文采風流,掃地盡矣。獨楊公凝式筆跡雄傑,有二王、顏、柳之餘,此真可謂書之豪傑,不為時世所汩沒者。國初,李建中號為能書,然格韻卑濁,猶有唐未以來衰陋之氣,其餘未見有卓然追佩前人者。獨蔡君謨言書,天資天資既高,積學深至,心手相應,變態無窮,遂為本朝第一。然行書最盛,小楷次之,草書又次之,大字又次之,分、隸小劣。又嘗出意外飛白,自言有關心翔龍舞鳳之勢,識者不以為過。歐陽文忠公書,自是學者所共儀刑,庶幾如見其人者。正使不工,猶當傳實,況其精勤敏妙,自成一家乎?楊君畜二公書,過黃州,出以相示,偶為評之。世多稱李建中、宋宣獻。此二人書,僕所不曉。宋寒而李俗,殆是浪得名。惟近日蔡君謨,天資既高,而學亦至,當為本朝第一。
論沈遼米芾書
 自君謨死後,筆法衰絕。沈遼少時本學其家傳師者,晚乃諱之,自云學子敬。病其似傳師也,故出私意新之,遂不如尋常人。近日米芾行書,王鞏小草,亦頗有高韻,雖不逮古人,然亦必有傳於世也。
與米元章札
 某啟。嶺海八年,,親友曠絕,亦未嘗關念。獨念吾元章邁往凌雲之氣,清雄絕俗之文,超妙入神之字,何時見之,以洗我積年瘴毒耶!今真見之矣,餘無足言者。不二。


黃庭堅
論書[選自《山谷文集》

《蘭亭敘草》,王右軍平生得意書也。反復觀之,略無一字一筆不可人意,摹寫或失之肥瘦,亦自成研,要各存之以心會其妙處爾。 ---《跋蘭亭》
《蘭亭》雖是真行書之宗,然不必一筆一畫以為準,譬如周公、孔子,不能無小過,過而不害其聰明睿聖,所以為聖人。不善學者即聖人之過處而學之,故蔽於一曲,今世學《蘭亭》者多此也。魯之閉門者曰:“吾將以吾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。”可以學書矣。 ---《跋蘭亭》
餘在黔南末甚覺書字綿弱,及移戎州,見舊書多可憎,大概十字中有三四差可耳。今方悟古人“沉著痛快”之語,但難為知音爾。李翹叟出褚遂良臨右軍書《文賦》,豪勁清潤,真天下之奇書也。 ---《書右軍文賦後》
 右軍嘗戲為龍爪書,今不復見。余觀《瘞鶴銘》,勢若飛動,豈其遺法耶?歐陽公以魯公書《宋文貞碑》得《瘞鶴銘》法,詳觀其用筆意,審如公說。 ---《題瘞鶴銘後》
余嘗論近世三家書云:“王著如小僧縛律,李建中如講僧參禪,楊凝式如散僧入聖。當以右軍父子書為標準。”觀予此言,乃知遠近。 ---《跋法帖》
大令草法殊迫伯英,淳古少可恨,彌覺成就爾。所以中間論書者,以右軍草人能品,而大令草入神品也。余嘗以右軍父子草書比之文章,右軍如左氏,大令似莊周也。由晉以來難得脫然都無風塵氣似二王者,惟顏魯公、楊少師彷彿大令爾。魯公書今人隨俗多尊尚之,少師書口稱善而腹非也。欲深曉楊氏書,當如九方皋相馬,遺其玄黃牝牡乃得之。 ---《跋法帖》
余嘗評書,字中有筆,如禪家句中有眼。至如右軍書,如《涅口經》說“伊字具三眼”也。此事要須自體會得,不可立論便興諍也。 ---《題繹本法帖》
王氏書法以為如錐畫沙,如印印泥,蓋言鋒藏筆中,意在筆前耳。承學之人更用《蘭亭》、“永”字以開字中眼目,能使學家多拘忌,成一種俗氣。要之右軍二言,群言之長也。 ---《題繹本法帖》
鐘大理表章致佳,世間蓋有數本,肥瘠大小不同,蓋後來善臨拓本耳。要自皆有佳處,兩晉士大夫類能書,筆法皆成就,右軍父子拔其萃耳。觀魏晉間人論事,皆語少而意密,大都猶有古人風澤,略可想見。論人物要是韻勝為尤難得,蓄書者能以韻觀之,當得彷彿。 ---《題繹本法帖》
觀江南李主手改草表,筆力不減柳誠懸,乃知今世石刻,曾不能得其彷彿。余嘗見李主與徐鉉書數紙,自論其文章筆法政如此,但步驟太露,精神不及。此數字筆意深穩。蓋刻意與率爾為之,工拙便相懸也。 ---《跋李後主書》
顏魯公書雖自成一家,然曲折求之,皆合右軍父子筆法。書家多不到此處,故尊尚徐浩、沈傳師爾。九方皋得千里馬於沙丘,眾相工猶笑之。今之論書者多牡而驪者也。 《跋洪駒父諸家書》
東坡簡札,字形溫潤,無一點俗氣。今世號能書者數家,雖規摹古人自有長處,至於天然自工,筆圓而韻勝,所謂兼四子之有以易之不與也。建中靖國元年五月乙巳觀於沙市舟中。同觀者劉觀國、王霖,家弟寂向,小子相。 ---《題東坡字後》
余嘗論右軍父子翰墨中逸氣破壞於歐、虞、褚、薛,及徐浩、沈傳師幾於掃地,惟顏尚書、楊少師尚有彷彿。比來蘇子瞻獨近顏、楊氣骨,如《牡丹帖》,甚似白家寺壁。百馀年後,此論乃行爾。 ---《跋東坡帖後》
東坡書隨大小真行皆有嫵媚可喜處。今俗子喜譏評東坡,彼蓋用翰林侍書之繩墨尺度,是豈知法之意哉!余謂東坡書學問文章之氣鬱鬱芋芋發於筆墨之間,此所以他人終莫能及爾。 ---《跋東坡書遠景樓賦後》
少年以此增來乞書,渠但聞人言老夫解書故來也爾,然未必能別功口也。學書要須胸中有道義,又廣之以聖哲之學,書乃可貴。若其靈府無程政,使筆墨不減元常、逸少,只是俗人耳。余嘗為少年言,土大夫處世可以百為,唯不可俗,俗便不可醫也。或問不俗之狀,老夫曰:“難言也。視其平居無以異於俗人,臨大節而不可奪,此不俗人也。平居終日,如含瓦石,臨事一籌不畫,此俗人也。”雖使郭林宗、山巨源復生,不易吾言也。 ---《書增卷後》
舊為陳誠老作此書,不知乃歸楊廣道已數年。餘滴黔南道出尉氏,廣道持以相訪,茫然似不出餘手,梵誌所謂“吾猶昔人非昔人者耶”!紹聖甲戌在黃龍山中忽得草書三昧,覺前所作太露芒角。若得明窗淨几,筆墨調利,可作數干字不倦,但難得此時會爾。 《書自作草後》
往時王定國道餘書不工,書工不工是不足計較事,然餘未嘗心服。由今日觀之,定國之言誠不謬。蓋用筆不知禽縱,故字中無筆耳。字中有筆,如禪家句中有眼。非深解宗趣,豈易言哉!---《自評元佑間字》
東坡先生雲:“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,小字難於寬綽而有馀”寬綽而有馀,如《東方朔畫像贊》、《樂毅論》、《蘭亭禊事詩敘》、先秦古器科鬥文字。結密而無間,如焦山崩崖《瘞鶴銘》,永州磨崖《中興頌》,李斯《嶧山》刻秦始皇及二世皇帝沼。近世兼二美,如楊少師之正書、行、草,徐常侍之小篆。此雖難為俗學者言,要歸畢竟如此。如人眩時五色無主,及其神澄意定,青黃皂白亦自粲然。學書時時臨摹可得形似,大要多取古書細看,令入神,乃到妙處;唯用心不雜,乃是入神要路。 ---《書贈福州陳繼月》
 凡學書欲先學用筆。用筆之法欲雙鉤回腕,掌虛指實,以無名指倚筆,則有力。古人學書不盡臨摹,張古人書於壁問,觀之入神,則下筆時隨人意。學字既成,且養於心中,無俗氣然後可以作,示人為楷式。凡作字,須熟觀魏晉人書,會之於心,自得古人筆法也。欲學草書,須精真書,知下筆向背,則識草書法,草書不難工矣。 ---《跋與張載熙書卷後》
元符二年三月十三日,步自張園看酥醾回,燭下試宣城諸葛方散卓,覺筆意與黔州時書李白《白頭吟》筆力同中有異,異中有同。後百年如有別書者,乃解餘語耳。張長史折釵股,顏太師屋漏法,王右軍錐畫沙,印印泥,懷素飛鳥出林,驚蛇人草,索靖銀鉤蠆尾:同是一筆,心不知手,手不知心法耳。若有心與能者爭衡後世不朽,則與書藝工史輩同功矣。 ---《論黔州時字》
近世士大夫書,富有古人法度唯宋宣獻公耳。如前翰林侍書王著書《樂毅論》及周興嗣《千字》筆法圓勁,幾似徐會稽,然病在無韻。如宣獻公能用,徐季海筆,暮年擺落右軍父子規摹,自成一家,當無遺恨矣。 ---《跋常山公書》
幼安弟喜作草,攜筆東西家動輒龍蛇滿壁,草聖之聲欲滿江西。來求法於老夫,老夫之書,本無法也。但觀世間萬緣如蚊納聚散,未嚐一事橫於胸中,故不擇筆墨,遇紙則書,紙盡則已,亦不計較工拙與人之品藻譏彈。譬如木人舞中節拍,人歎其工,舞罷則雙蕭然矣。幼安然吾言乎?
《書家弟幼安作草後》
 餘書姿媚而乏老氣,自不足學。學者輒萎弱不能立筆,雖然筆墨各係其人工拙,要須韻勝耳。病在此處,筆墨雖工不近也。又學書端正則窘於法度,側筆取研往往工左尚病右。正書如右軍《霜寒表》,大令《乞解台職狀》,張長史《郎官廳壁記》,皆不為法度病其風神。至於行書,則王氏父子隨肥瘠皆有佳處,不復可置議論。近世惟顏魯公、楊少師特為絕倫,甚妙於用筆,不好處亦撫媚,大抵更無一點一畫俗氣。比來士大夫惟荊公有古人氣質而不端正,然筆間甚遒。溫公正書不甚善,而隸法及端勁似其為人。 ---《論書》
昔予大父大夫公及外祖特進公,皆學暢整《遺教經》及囌靈芝《北岳碑》,字法清勁,筆意皆到,但不入俗人眼爾。數十年來,士大夫作字尚華藻而筆、不實,以風檣陣馬為痛快,以插花舞女為姿媚,殊不知古人用筆也。客有惠棕心扇者,念其太樸,與之藻飾,書老杜“巴中”十詩。頗覺驅筆成字,都不為筆所使,亦是心不知手,手不知筆,恨不及二父時耳。下筆痛快沉著,最是古人妙處,試以語今世能書人,便十年分疏不下。頓覺驅筆成字,都不由筆。 ---《書十棕心扇因自評之》
 凡書要拙多於巧。近世少年作字,如新婦子妝梳,百種點綴,終無烈婦態也。 ---《李致堯乞書書卷後》
予學草書三十馀年,初以周越為師,故二十年抖擻俗氣不脫,晚得蘇才翁子美書觀之,乃得古人筆意;其後又得張長史、僧懷素、高閒墨跡,乃窺筆法之妙。今來年老懶作此書,如老病人扶杖隨意傾倒,不復能工,顧異於今人書者,不紐提容止強作態度耳。 ---《書草老杜詩後與黃斌老》
古人有言:“大字無過《瘞鶴銘》,小字莫學痴凍蠅,隨人學人成舊人,自成一家始逼真。”今人字自不案古體惟務排疊,字勢悉無所法,故學者如登天之難。凡學字時,先當雙鉤,用兩指相疊蹙筆壓無名指,高提筆,令腕隨己意左右。然後觀人字格則不患其難矣,異日當成一家之法焉。 ---《論寫字法》
近時士大夫罕得古法,但弄筆左右纏繞遂號為草書耳,不知與科鬥、篆、隸同法同意。數百年來惟張長史、永州狂僧懷素及餘三人悟此法耳。蘇才翁有悟處而不能盡其宗趣,其馀碌碌耳”。---《跋此君軒詩》
心能轉腕,手能轉筆,書寫便如人意。古人工書無他異,但能用筆耳。
草書妙處須學者自得,然學久乃當知之。墨池筆家,非傳者妄也。
 肥字須要有骨,瘦字須要有肉。古人學書學其二處,令人學書肥瘦皆病,又常偏得其人醜惡處,乃其可慨然者。
楷法欲如快馬人陣,草法欲左規右矩”,此古人妙處也。書字雖工拙在人,要須年高手硬,心意閒澹,乃人微耳。


(宋人下)

米芾
海岳名言[節錄]

歷觀前賢論書,徵引迂遠,比況奇巧,如“龍跳天門,虎臥鳳闕”,是何等語?或遣詞求工,去法逾遠,無益學者,故吾所論要在入人,不為溢辭。
 吾書小字行書,有如大字。唯家藏真跡跋尾,間或有之,不以與求書者。心既貯之,隨意落筆,皆得自然,備其古雅。壯歲未能立家,人謂吾書為集古字,蓋取諸長,總而成之。既老始自成家,人見之,不知以何為祖也。
江南吳□(山完)、登州王子韶大隸題榜有古意,吾兒友仁大隸題榜與之等。又幼兒友知代吾名書碑及手大字更無辨。門下釣忖R其小楷,:“每小簡可使令嗣書。”謂友知也。
老杜作《薛稷慧普寺詩》:“鬱鬱三大字,蛟龍岌相纏。”今有石本得視之,乃是勾勒倒收筆鋒,筆筆如蒸餅,“普”字如人握兩拳,伸臂而立,醜怪難狀。由是論之,古無真大字明矣。
葛洪《天之觀》飛白,為大字之冠,古今第一。歐陽詢《道林之寺》,寒儉無精神。柳公權《國清寺》,大小不相稱,費盡筋骨。裴休率意寫牌,乃有真趣,不陷醜怪。真字甚易,唯有體勢難,謂不如畫算,勾,其勢活也。
字之八面,唯尚真楷見之,大小各自有分。智永有八面,已少鍾法。丁道護、歐、虞筆始勻,古法亡矣。柳公權師歐,不及遠甚,而為醜怪噁札之祖。自柳,世始有俗書。
唐官誥在世為褚、陸、徐嶠之體,殊有不俗者。開元以來,緣明皇字體肥俗,始有徐浩,以合時君所好,經生字亦自此肥。開元以前古氣無復有矣。
 唐人以徐浩比僧虔,甚失當。浩大小一倫,猶使楷也。僧虔、蕭子云傳鍾法,與子敬無異,大小各有分,不一倫。徐浩為顏真卿闢客,書韻自張顛血脈來,教顏大字促令小、小字展令大,非古也。
石刻不可學,便自書使人刻之,已非己書也,故必須真跡觀之,乃得趣。如顏真卿,每使家僮刻字,故會主人意,修改波撇,致大失真。唯吉州廬山題名,題訖而去,後人刻之,故皆得其真,無做作凡俗之差,乃知顏出於褚也。又真跡皆無蠶頭燕尾之筆,與郭知運《爭坐位帖》,有篆籀氣,顏傑思也。柳與歐為醜怪噁札祖,其弟公綽乃不俗於兄。筋骨之說出於柳,世人但以怒張為筋骨,不知不怒張,自有筋骨焉。
凡大字要如小字,小字要如大字。褚遂良小字如大字,其後經生祖述,間有造妙者。大字如小字,未之見也。
世人多寫大字時用力捉筆,字無筋骨神氣,作圓筆頭如蒸餅,大可鄙笑。要須如小字,鋒勢備全,都無刻意做作乃佳。自古及今,餘不敏,實得之。榜字固已滿世,自有識者知之。
石曼卿作佛號,都無回互轉折之勢,小字展令大,大字促令小,是張顛教顏真卿謬論。蓋自有大小相稱,且如寫“太一之殿”作四窠分,豈可將“一”字肥滿一窠,以對“殿”字乎!蓋自有相稱,大小不展促也。余嘗書“天慶之觀”,“天”、“之”字皆四筆,“慶”、“觀”字多畫在下,各隨其相稱寫之,掛起氣勢自帶過,皆如大小一般,真有飛動之勢也。
 書至隸興,大篆古法大壞矣。篆籀各隨字形大小,故知百物之狀,活動圓備,各各自足。隸乃始有展促之勢,而三代法亡矣。
歐、虞、褚、柳、顏,皆一筆書也。安排費工,豈能垂世。李邕脫子敬體,乏纖濃。徐浩晚年力過,更無氣骨。皆不如作郎官時《婺州碑》也。 《董孝子》、《不空》,皆晚年惡札,全無研媚,此自有識者知之。沈傳師變格,自有超世真趣,徐不及也。御史蕭誠書太原題名,唐人無出其右。為司馬《南真君觀碑》,極有鍾、王趣,餘皆不及矣。
智永臨《集千文》,秀潤圓勁,八面具備,有真跡。自“顛沛”字起,在唐林夫處,他人所收不及也。
字要骨格,肉須裹筋,筋須藏肉,秀潤生,佈置穩,不俗。險不怪,老不活A潤不肥。變態貴形不貴苦,苦生怒,怒生怪;貴形不貴作,作入畫,畫入俗:皆字病也。
“少成若天性,習慣若自然。”茲古語也。吾夢古衣冠人授以摺紙書,書法自此差進,寫與他人都不曉,蔡元長見而驚曰:“法何遽大異耶!”此公亦具眼人。章子厚以真自名,獨稱吾行草,欲吾書如排算子,然真字須有體勢乃佳爾。
 顏魯公行字可教,真便入俗品。
友仁等古人書,不知此學吾書多,小兒作草書,大段有意思。
 智永硯成臼,乃能到右軍。若穿透,始到鍾、索也。可不勉之!
一日不書便覺思澀,想古人未嘗片時廢書也。因思甦之才,《桓公至洛帖》字明意殊有工,為天下法書第一。
半山莊上多文公書,今不知存否。文公學楊凝式書,人鮮知之,餘語其故,公大賞其見鑑。
金陵幕山樓隸榜,乃關蔚宗二十一年前書,想六朝宮殿榜皆如是。
薛稷書慧普寺,老杜以為「蛟龍岌相纏」。今見其本,乃如柰重兒握蒸餅勢,信老杜不能書也。
學書須得趣,他好俱忘,乃入妙;別為一好縈之,便不工也。
海岳以書學博士召對,上問本朝以書名世者凡數人,海岳各以其人對,曰:“蔡京不得筆,蔡卞得筆而乏逸韵,蔡襄勒字,沈遼排字,黃庭堅描字,蘇軾畫字。”上復問:“卿書如何?”對曰:“臣書刷字。”


趙構
翰墨志

餘自魏晉以來至六朝筆法,無不臨摹。或蕭散,或枯瘦,或遒勁而不回,或秀異而特立,眾體備於筆下,意簡猶存於取捨。至若《稧帖》,則測之益深,擬之益嚴。姿態橫生,莫造其原,詳觀點畫,以至成誦,不少去懷也。法書中,唐人硬黃自可喜,若其馀,紙札俱不精,乃託名取售。然右軍在時,已苦小兒輩亂真,況流傳歷代之久,贗本雜出,固不一幅,鑑定者不具眼目,所以去真益遠。惟識者久於其道,當能辯也。
餘每得右軍或數行、或數字,手之不置。初若食口,喉間少甘則已,末則如食橄欖,真味久愈在也,故尤不忘於心手。頃自束髮,即喜攬筆作字,雖屢易典刑,而心所嗜者,固有在矣。凡五十年間,非大利害相妨,未始一日舍筆墨。故晚年得趣,橫斜平直,隨意所適。至作尺馀大字,肆筆皆成,每不介意。至或膚腴瘦硬,山林丘壑之氣,則酒後頗有佳處。古人豈難到也。
衛夫人名鑠,字茂漪,晉汝陰太守李矩妻。善鐘法,能正書,入妙。王逸少師之,杜甫謂“學書初學衛夫人,但恨無過王右軍”也。
端璞出下岩,色紫如豬肝,密理堅致,瀦水發墨,
呵之即澤,研試則如磨玉而無聲,此上品也。中下品則皆砂壤相雜,不惟肌理既粗,复燥而色赤。如後歷新坑,皆不可用,製作既俗,又滑不留墨。且石之有眼,餘亦不取,大抵瑕翳於石有嫌,況病眼假
眼,韻度尤不足觀,故所藏皆一段紫玉,略無點綴。
本朝士人自國初至今,殊乏以字畫名世,縱有,不過一二數,誠非有唐之比。然一祖八宗皆喜翰墨,特書大書,飛白分隸,加賜臣下多矣。餘四十年間,每作字,因欲鼓動士類,為一代操觚之盛。以六朝居江左皆南中士夫,而書名顯著非一。豈謂今非若
視書漠然,略不為意?果時移事異,習尚亦與之污隆,不可力回也。
《評書》謂羊欣書如婢作夫人,舉止羞澀不堪位置。而世言米芾喜效其體,蓋米法欹側,頗協不堪位置之意。聞薛紹彭嘗戲米曰:“公效羊欣,而評者以婢比欣,公豈俗所謂重台者耶?”
本朝承五季之後,無復字畫可稱。至太宗皇帝始搜羅法書,備盡求訪。當時以李建中字形瘦健,姑得時譽,猶恨絕無秀異。至熙豐以後,蔡襄、李時雍體制方入格律,欲度驊騮,終以駸駸不為絕賞。繼蘇、黃、米、薛,筆勢瀾翻,各有趣向。然家雞野鵠,識者自有優劣,猶勝泯然與草木俱腐者。
前人多能正書而後草書,蓋二法不可不兼有。正則端雅莊重,結密得體,若大臣冠創,儼立廊廟。草則騰姣起鳳,振迅筆力,穎脫豪舉,終不失真。所以齊高帝與王僧虔論書,謂:“我書何如卿?”僧虔曰:“臣正書第一,草書第三:陛下草書第二,而正書第三。是臣無第二,陛下無第一。”帝大笑。故知學書者必知正草二體,不當闕一。所以鐘、王輩皆以此榮名,不可不務也。
晉起太極殿,謝安欲使獻之題榜,以為萬世寶。當時名士已愛重若此。而唐人評獻之,謂“雖有父風,殊非新巧。字勢疏瘦,如枯木而無屈伸,若餓隸而無放縱”,鄙之乃無佳處。豈唐人能書者眾,而好惡遂不同如是耶?
米芾得能書之名,似無負于海內。芾於真楷、篆、隸不甚工,惟於行、草誠入能品。以芾收六朝翰墨,副在筆端,故沉著痛快,如乘駿馬,進退裕如,不煩鞭勒,無不當人意。然喜效其法者,不過得外貌,高視闊步,氣韻軒昂,殊不究其中本六朝妙處醞釀,風骨自然超逸也。昔人謂支遁道人愛馬不韻,支曰:“貧道特愛其神駿耳:”餘於米字亦然。又芾之詩文,詩無蹈襲,出風煙之上;覺其詞翰同有凌雲之氣,覽者當自得。
世傳米芾有潔疾,初未詳其然,後得芾一帖雲:“朝靴偶為他人所持,心甚惡之,因屢洗,遂損不可穿。”以此得潔之理。靴且屢洗,餘可知矣。又芾方擇婿,會建康段拂字去塵,芾釋之曰:“既拂矣,又去塵,真吾婿也。”以女妻之。又一帖雲:“承借剩員,其人不名,自稱曰張大伯。是何老物,輒欲為人父之兄?若為大叔,猶之可也。”此豈以文滑稽者耶?
士人作字,有真、行、草、隸、篆五體,往往篆、隸各成一家,真、行、草自成一家,以筆意本不同,每拘於點畫,無放意自得之跡,故別為戶牖。若通其變,則五者皆在筆端,了無閡塞,惟在得其道而已。非風神穎悟,力學不倦,至有筆塚、研山者。似未易語此。
世有《絳帖》、《潭帖》、《臨江帖》,此三書,《絳》本已少,惟《潭帖》為勝者,以錢希白所臨本也。希白於字畫得佳處,故於二王帖尤邃。若《臨江》則失真遠矣。又《淳化帖》、《大觀帖》,當時以晉、唐善本及江南所收帖,擇善者刻之。悉出上聖規摹,故風骨意象皆存,在識者鑑裁,而學者悟其趣爾。
士於書法必先學正書者,以八法皆備,不相附麗。至於字亦可正讀,不渝本體,蓋隸之馀風。若楷法既到,則肆筆行草間,自然於二法臻極,煥手妙體,了無闕軼。反是則流於塵俗,不入識者指目矣。吾於次敘得之,因筆其梗概。
草書之法,昔人用以趣急速而務簡易,刪難省煩,損復為單,誠非蒼、史之跡。但習書之馀,以精神之運,識思超妙,使點畫不失真為尚。故梁武謂赴急書,不失蒼公鳥蹟之意,顧豈皂吏所能為也?又其敘草大略,雖趙壹非之,似未易重輕其體勢。兼昔人自製草書,筆悉用長毫,以利縱舍之便,其為得法,必至於此。
學書之弊,無如本朝,作字真記姓名爾。其點畫位置,殆無一毫名世。
先皇帝尤喜書,致立學養士,惟得杜唐稽一人,馀皆體仿了無神氣。因念東晉渡江後,猶有王、謝而下,朝士無不能書,以擅一時之譽,彬彬盛哉!至若紹興以來,雜書、游絲書,惟錢塘吳說;篆法惟信州徐兢:亦皆碌碌,可歎其弊也。
昔人論草書,謂張伯英以一筆書之,行斷則再連續。蟠屈拿攫,飛動自然,筋骨心手相應,所以率情運用,略無留礙。故譽者云:“應指宣事,如矢發機,霆不暇激,電不及飛。”皆造極而言創始之意也。後世或云“忙不及草”者,豈草之本旨哉?正須翰動若馳,落紙雲煙,方佳耳。
士人於字法,若少加臨池之勤,則點畫便有位置,無面牆信手之愧。前人作字煥然可觀者,以師古而無俗韻,其不學臆斷,悉掃去之。因念字之為用大矣哉!於精筆佳紙,遣數十言,致意千里,孰不改現存歎賞之心!以至竹帛金石傳於後世,豈只不泯,又為一代文物,亦猶今之視昔,可不務乎?偶試筆書以自識。
宋虞龢論文房之用,有吳興青石圓研,質滑而停墨,殊勝南方瓦石。今苕、口間不聞有此石硯,豈昔以為珍,今或不然?或無好事者發之?抑端璞、徽硯既用,則此石為世所略。
唐何延年謂右軍永和中,與太原孫承公四十有一人,修袚稧,擇毫制序,用蠶繭紙,鼠須筆,遒媚勁健,絕代更無。凡三百二十四字,有重者皆具別體,就中“之”字有二十許,變轉悉異,遂無同者,如有神助。及醒後,他日更書數百千本,終不及此。余謂“神助”及“醒後更書百千本無如者”,恐此言過矣。右軍他書豈減《稧帖》,但此帖字數比他書最多,若千丈文錦,卷舒展玩,無不滿人意,軫在心目不可忘。非若其他尺牘,數行數十字,如寸錦片玉,玩之易盡也。
本朝自建隆以後,平定僭偽,其間法書名跡皆歸秘府。先帝時又加採訪,賞以官職金帛,至遣使詢訪,頗盡探討。命蔡京、梁師成、黃冕輩編類真贗,紙書縑素,備成捲帙。皆用皂鸞鵲木、錦褾褫、白玉珊瑚為軸,秘在內府。用大觀、政和、宣和印章,其間一印以秦璽書法為寶。後有內府印,標題品次,皆宸翰也,捨此褾軸,悉非珍藏。其次儲於外秘。餘自渡江,無復鐘、王真跡。間有一二。以重賞得之,褾軸字法亦顯然可驗。
智永禪師,逸少七代孫,克嗣家法。居永欣寺閣三十年,臨逸少真草《千文》,擇八百本,散在浙東。後並《稧帖》傳弟子辯才。唐太宗三召,恩賜甚厚,求《稧帖》終不與。善保家傳,亦可重也。餘得其《千文》藏。
楊凝式在五代最號能書,每不自檢束,號“楊風子”,人莫測也。其筆札豪放,傑出風塵之際,歷後唐、漢、週,卒能全身名,其知與字法亦俱高矣。在洛中往往有題記,平居好事者,並壁畫,置坐右,以為清玩。
余嘗謂,甚哉字法之微妙,功均造化,跡出竊具,未易以點畫工,便為至極。蒼、史始意演幽,發為聖蹟,勢合卦象,德該神明,開闔形制,化成天下。至秦漢而下諸人,悉胸次萬象,佈置模範。想見神遊八表,道冠一時。或帝子神孫,廊廟才器,稽古入妙,用智不分,經明行修,操尚高潔,故能發為文字,照映編簡;至若虎視狼顧,龍駭獸奔。或草聖草賢,或絕倫絕世,宜合天矩,觸塗造極。非夫通儒上士詎可語此,豈小智自私、不學無識者可言也。 
[評點]趙構(1107一1180)即宋高宗。在位三十六年,政治上無能,成偏安之局,然精於書法,善真、行、草書。其書法所得頗深。著《翰墨志》一卷。 《宋史.藝文志》載高宗《評書》一卷,亦名《翰墨志》。高似孫《硯箋》引作《高宗翰墨志》,岳珂《法書贊》引作《思陵翰墨志》。 《翰墨志》一卷大旨所宗,惟在“二王"。不同於北宋文人那種主意派的書法藝術觀,趙構以其自身的學書實踐嚮往古典氣息的高雅風格的書法道路,主張並強調書法的基礎在於古典。這是具有很大意義的。其論學書,宜先學楷書,後學行、草書,並認為正草不可不兼有,指出了一條循序漸進的學書原則。楷書基本功紮實,掌握了各種筆劃的筆勢形態,運用了行、草,縱肆揮灑而不失楷法,自然形神兼備,動中有靜,不流塵俗。這不僅是經驗之談,也是一條審美創造法則。


姜夔
續書譜[節錄]

風神者,一須人品高,二須師法古,三須筆紙佳,四須險勁,五須高明,六須潤澤,七須向背得宜,八須時出新意。自然長者如秀整之士,短者如精悍之徒,瘦者如山澤之癯,肥者如貴遊之子,勁者如武夫,媚者如美女,欹斜如醉仙,端楷如賢士。
(草書)大抵用筆有緩有急,有有鋒,有無鋒,有承接上文,有牽引下字,乍徐還疾,忽往復收。緩以效古,急以出奇;有鋒以耀其精神,無鋒以含其氣味,橫斜曲直,鉤環盤紆,皆以勢為主。然不欲相帶,帶則近俗;橫畫不欲太長,長則轉換遲;直畫不欲太多,多則神痴。以捺代\,以發代辵,辵亦以撇代,惟丿則間用之。意盡則用懸針,意未盡須再生筆意,不若用垂露耳。
草書之體,如人坐臥行立、揖遜忿爭、乘舟躍馬、歌舞擗踴,一切變態,非苟然者。又一字之體,率有多變,有起有應,如此起者,當如此應,各有義理。
藝之至,未始不與精神通,其說見於昌黎《送高閒序》。孫過庭雲:“一時而書,有乖有合,合則流媚,乖則凋疏。神怡務閒,一合也;感惠徇知,二合也;時和氣潤,三合也;紙墨相發,四合也;偶然欲書,五合也。心遽體留,一乖也;意違勢屈,二乖也;風燥日炎,三乖也;紙墨不稱,四乖也;情怠手闌,五乖也。乖合之際,優劣互差。"
書以疏欲風神,密欲老氣。如“佳"之四橫,“川”之三直,“魚"之四點,“畫"之九畫,必須下筆勁淨,疏密停勻為佳,當疏不疏,反成寒氣,當密不密,必至雕疏。
用筆如折釵股,如屋漏痕,如錐畫沙,如壁坼。此皆後人之論,折釵股欲其曲折圓而有力;屋漏痕欲其橫直勻而藏鋒;錐畫沙欲其無起止之跡;壁坼者,欲其無佈置之巧。然皆不必若是,筆正則鋒藏,筆偃則鋒出,一起一倒,一晦一明,而神奇出焉。常欲筆鋒在畫中,則左右則無病矣。故一點一畫,皆有三轉;一波一拂,皆有三折;一丿又有數樣.一點者欲與畫相應;兩點者欲自相應;三點者有必有一點起,一點帶,一點應;四點者一起、兩帶、一應。
真書以平正為善,此世俗之論,唐人之失也。古今真書之神妙,無出鍾元常,其次則王逸少。今觀二家之書,皆瀟灑縱橫,何拘平正?良由唐人以書判取士,而士大夫字書,類有科舉習氣。顏魯公作《幹祿字書》,是其證也。矧歐、虞、顏、柳,前後相望,故唐人下筆,應規入矩無復魏晉飄逸之氣。且字之長短、大小、斜正、疏密,天然不齊,孰能一之?
[評點]“真書”一章是通過唐楷和魏晉人楷書的比較分析,高度讚揚了鐘、王的楷書。而唐人筆下,受時代“以書取士"的影響,循規蹈矩,拘泥平正,魏晉人書風的韻致不復存在。究其原因,魏晉人順應漢字本身的形態,自然各盡其妙,而唐人心理負擔太重,有違八法筆勢,自然落入“俗書”。
假如立人、挑土、“田"、“王"、“衣"、“示",一切偏旁皆須令狹長,則右有馀地矣。在右者亦然,不可太密、太巧。太密、太巧者,是唐人之病也。假如“口"字,在左者皆須與上齊,“鳴"、“呼"、“喉”、“嚨"等字是也;在右者皆須與下齊“和"、“扣"等是也。又如“宀"頭須令覆其下,“走”、“辵”皆須能承其上。審量其輕重,使相負荷,計其大小,使相副稱為善。
遲以取妍,速以取勁。必能先速,然後為遲。若素不能速而專事遲,則無神氣;若專務速,又多失勢。
與其工也,寧拙;與其弱也,寧勁;與其鈍也,寧速。然極須淘洗俗姿,則妙處自見矣。
方圓者,真草之體用。真貴方,草貴圓。方者參之以圓,圓者參之以方,斯為妙矣。然而方圓、曲直,不可顯露,直須涵泳一出於自然。如草書尤忌橫直分明,橫直多則字有積薪、束葦之狀,而無蕭散之氣。時參出之,斯為妙矣。
下筆之初,有搭鋒者,有折鋒者,其一字之體,定於初下筆。凡作字,第一字多是折鋒,第二、三字承上筆勢,多是搭鋒。若一字之間,右邊多是折鋒,應其左故也。又有平起者,如隸畫;藏鋒者,如篆畫。大要折搭多精神,平藏善含蓄,兼之則妙矣。
凡作楷,墨欲乾,然不可太燥。行草則燥潤相雜,以潤取妍,以燥取險。墨濃則筆滯,燥則筆枯,亦不可不知也。筆欲鋒長勁而圓;長則含墨,可以取運動;勁則剛而有力,圓則妍美。予嘗評世有三物,用不同而理相似:良弓引之則緩來,舍之則急往,世俗謂之揭箭;好刀按之則曲,舍之則勁直如初,世俗謂之回性;筆鋒亦欲如此,若一引之後,已曲不復挺,又安能如人意邪?故長而不動,不如弗長;勁而不圓,不如弗勁。紙筆墨,皆書法之助也。
筆得墨則瘦,得朱則肥。故書丹尤以瘦為奇,而圓熟美潤常有馀,燥勁老古常不足,朱使然也。欲刻者不失真,未有若書丹者。然書時盤薄,不無少勞。韋仲將升高書凌雲台榜,下則鬚髮已白。藝成而下,斯之謂歟!若鍾繇、李邕,又自刻之,可謂癖矣。
[評點]歷代論書以“用筆”為上,筆劃又以瘦硬、含蓄為貴。姜夔論用筆不拘細則、著眼於斯。但在確認“書貴瘦硬"的前提下,更對“肥瘦"“藏露"問題作了辯證的闡釋,而且各自皆有限度。不要太肥,也不可太瘦;不可太多的鋒芒外露,也不能圭角深藏,若執於一偏,都會影響筆劃線條的藝術美。如柳字過於瘦硬,雖剛健勁拔,卻失魏、晉人風韻。這確有獨到見地。
(行書)大要以筆老為貴,少有失誤,亦可輝映。所貴乎穠纖間出,血脈相連,筋骨老健,風神灑落,姿態備具,真有真之態度,行有行之態度,草有草之態度。必須博學,可以兼通。
字有藏鋒出鋒之異,粲然盈楮,欲其首尾相應,上下相接為佳。後學之士,隨所記憶,圖寫其形,未能涵容,皆支離而不相貫穿。 《黃庭》小楷,與《樂毅論》不同,《東方朔畫贊》,又與《蘭亭記》殊旨,一時不筆,各有其勢,因應爾也。余嘗歷觀古之各書,無不點畫振動,如見其揮運之時。山谷雲:“字中有筆,如禪句中有眼。"豈欺我哉!
故翟伯壽問於米老曰:“書法當何如?"米老曰:“無垂不縮,無往不收。"此必至精至熟,然後能之。古人遺墨,得其一點一畫,皆昭然絕異者,以其用筆精妙故也。大令以來,用筆多失,一字之間,長短相補,斜正相拄,肥瘦相混,求妍媚於成體之後,至於今尤甚焉。
近代山谷老人,自謂得長沙三昧,草書之法,至是又變矣。流至於今,不可複觀。
[評點]姜夔(1163一1203),字堯章,號白石道人.鄙陽〈今江西波陽〉人.南宋詞人,音樂家、書法家。宋謝採《續書譜序》雲:“白石生好學無所不通,書法得魏、晉古法,運筆道勁,波瀾老成,尤好臨習《定武本蘭亭序》。所著《續書譜》一卷,議論精到,用志刻苦."
《續書譜》仿效孫過庭《書譜》而撰寫,但並非《書譜》之續。全卷分總論、真書、用筆、草書、用筆、用墨、行書、臨摹、方圓、向背、位置、疏密、風神、遲速、筆勢、情性、血脈、書丹等十八則,所論書法藝術的各個方面,實自抒其心得之語。是南宋書論中成就最高,影響最大的學術著作。
姜夔“崇晉貶唐”,反對俗書,和提倡文人意趣的蘇東坡、黃庭堅、米芾等相一致。但他對“唐法”並非不問青紅皂白一概予以否定,而是用了大量篇幅對“法"進行了系統的、全面的論述,並從肯定和解釋引申了“晉韻”古法。


鄭杓、劉有定
衍極並註

謂“極為中之至”何也?言至中,則可以為極。天有天之極,屋有屋之極,皆批其至中而言之。若夫學者之用中,則當知不偏不倚,無過不及之義,子曰“中庸之為德也,其至矣乎?民鮮久矣。”《衍極》之為書,亦以其鮮久而作也。嗚呼!書道其至矣乎!君子無所不用其極,況書道乎!
若夫執筆之妙,書道之玄,則鐘。王不能變乎蔡邕,蔡邕不能變乎古。今古雖殊。其理則一,故鐘、王雖變新奇,而不失隸古意。瘐、謝、蕭、阮、守法而法存;歐、虞、褚、薛、竊法而法分。降而為黃、米諸公之放蕩。持法外之意,週、吳輩則漫法矣。下而至於即之之徒,怪誕百出,書懷極矣。夫書,心畫也,有諸中必形諸外。甚矣,學之不明也久矣!人心之所養者不厚,其發於外者從可知也。是以立言之電,不能無偷孱民之嘆。然中間賴有作者,如張、顏、李、蔡數公,憤然獨悟,一洗敝習,翰回古意,而繼書之脈。
 噫,余獨未見新巧而古抽也!傳不云乎?釋儀的妄發者,雖中亦不為巧矣,夫質而不文,行而不遠。周鼎著,俾銜其指,經示大巧之不可為也,極而已矣!夫字有九德,九德則法。法始乎寵羲,成乎軒、頡、盛乎三代,革乎秦、漢、極乎晉、唐、萬世相因。體有損益,而九德莫之有損益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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